小動物們的出現，總是那麼無影無聲，直到發現了植物葉片出現不明咬痕，才會發覺他們的存在。順著咬痕，翻翻葉背，常會有驚喜，也許是剛孵化的幼蟲，也許是破殼過的蟲卵。不知道是不是住的地方附近有山，亦或是陽台的植物特別容易吸引來小動物，常常有無尾鳳蝶來產卵、白頭翁來築巢，甚至大赤鼯鼠也造訪過。
一開始，對於這些動物的習性還很不熟悉，只知道無尾鳳蝶幼蟲期一開始長得像鳥糞，脫皮幾次之後就變成大家熟悉的寶可夢綠毛蟲那樣，綠綠的身體，圓滾滾的大假眼。再多觀察幾次之後，知道終齡幼蟲的胃口變很大，大吃特吃拉一堆圓圓的屎（這超困擾我的，每天都要掃地兩次呢！）。
若是他們把原本很大的身體縮得小小時，代表即將要變成蛹了。蛹的顏色根據環境不同，有偽裝成葉片的綠色，也有接近樹枝的褐色。
有次已經接近冬天的時期，還有一隻幼蟲還沒化蛹，不知道越來越低的溫度，小蟲是否能夠承受？因此小文旦樹連著幼蟲被我捧進屋內安置著。
但是過幾天突然不見小蟲的蹤影，翻遍家裡才在電視桌旁的盆栽架上發現他。我試圖用筷子輕輕的把幼蟲拾回小文旦樹，但是他抓著很緊，還伸出了和綠色身體形成強烈對比的鮮艷橘黃色臭角，伴隨著難以形容的詭異柑橘味。
傳說中的臭角，真的有股奇怪的柑橘臭味
原來這就是在書本上看到的保護機制啊～因為擔心弄傷小蟲，費了我好多力氣才把他放回到小文旦樹上，但是隔天又跑到附近的盆栽上變成蛹了！我才意識到原來他們會找個安全的地點來吐絲化蛹。
這一隻幼蟲成功化蛹之後，過了好久好久，一直都沒有動靜，也不知道是生是死，我就這樣等了一、兩個月，期間時不時去關心他。
直到天氣回暖，有春天到來的跡象，蛹的顏色漸漸變透，能夠看到裡頭黑黑黃黃的顏色、腹部的線條。太好了，他還活著，撐過一整個冬天的孩子，還成功變成蝴蝶！
看到蛹變成透明狀，就知道快羽化了
我本來以為，羽化的時間可能都在晚上或是凌晨，鳥類還沒活動的時間。不過我遇過幾次是在早上，因此很幸運地親眼觀察過無尾鳳蝶羽化的時刻。
首先蛹會變得很透明，完全可以觀察裡面的狀況，可以看到蛹下方的部位（也就是蝴蝶腹部）不斷的扭動，然後他們會用腹部和腳的力量從蛹的上方鑽出來，爬出蛹的途中先排出深色的液體，這時候的翅膀像極了剛從洗衣機脫完水，皺巴巴的樣子。隨著血液通過，翅膀才慢慢地伸展開來，優雅緩慢地拍啊拍著的，這時候最適合觀察蝴蝶翅膀的紋路了。過了大約兩三小時，他們才飛向下一個目的地。
非常幸運錄到了蝴蝶羽化的影片！
但也不是每一隻幼蟲都可以撐到成功化蛹、羽化的那一天。有時候還在鳥糞蟲期間，就被掠食者發現吃掉。還有一次我發現某天幼蟲的身旁飛來不知名的小蟲在那邊繞來繞去，揮手趕走後又飛回來，當時候我沒有多想，直到這一隻幼蟲化蛹後幾天，蛹突然出現了圓圓的小黑洞，才發現事情不太對勁。一查，原來是寄生蜂！寄生蜂會吸食寄主，這幾個小洞是他們長大飛出去留下來的痕跡啊！
蝴蝶從孵化、化蛹為成蟲，要經過層層關卡。除了來自食物的問題（葉片有農藥）、掠食者（鳥、肉食性的蜂等），還有寄生蜂，也可能在羽化的過程出現問題。卡在蛹裡面出不來、翅膀伸展不開無法飛行，都可能發生。
了解到這些之後，在野外看到蝴蝶，都會有種「這真是得來不易的蝴蝶生活啊～」的感觸。
如果說無尾鳳蝶是我從小觀察到大的對象，那青帶鳳蝶就是當我成年後又驚又喜的發現。前陽台的樟樹葉片突然出現很多咬痕，我掃視許久後，終於在葉片上翻到了一隻小毛蟲，是我從來沒看過的樣子。上網搜尋，才知道是以樟樹為食的青帶鳳蝶。哇，是青帶鳳蝶耶！在野外看到時，通常都飛得又快又急，很難仔細觀察，沒想到在家裡就能看到！
青帶鳳蝶的幼蟲身上沒有什麼紋路，只有一條黃色的線，整條都是輕盈的、帶點藍色系的綠色，有種剔透的果凍質感。
左側是快羽化前的蛹，右邊是已經成功羽化剩下的空殼
我觀察過的青帶鳳蝶，六隻中有五隻選擇在葉背化蛹。看到時候超納悶的，葉子被風吹會一直動，如果葉子枯萎，或是被其他幼蟲吃掉的話，在這種地方化蛹不是很危險嗎？不過我應該是白擔心了，青帶鳳蝶全部都在風和日麗的日子裡羽化飛走了。
看著葉子少掉一大半的樟樹們，心裡想著可能要找時間來施肥，但過沒幾天樟樹冒出很多的嫩芽，長出來的樹葉甚至比之前還要更茂盛。我猜想可能是幼蟲在吃葉子時候分泌了某些化學物質，促進樟樹生長葉片了？像這樣幼蟲吃樟樹，樟樹滋養了幼蟲，但是幼蟲同時也在促進樟樹生長，這樣正向的循環機制充滿永續的智慧。
至於為什麼家裡出現樟樹，就是場意外。某天家裡的盆栽突然密集的出現許多小苗。那個樣子跟那個味道，鐵定是樟樹，想必就是某隻小鳥把陽台當廁所帶來的禮物。
小鳥蠻常帶禮物來的，光是樟樹就帶來十幾棵，去年開始還連續來築巢兩年呢！還記得是某個春日我下班後幫前陽台捲葉榕澆水時發現土面有異樣，多了一些棉絮和乾草。
隔天一早聽到不尋常聒噪的鳥叫聲，原來在捲葉榕上有個尚未成形的鳥巢！白頭翁父母銜著巢材來回奔波，熟練的把乾草戳進巢中，沒幾天精巧的鳥巢就完成了。
巢中窩著三顆帶有紫褐色斑紋的蛋，剛孵出的幼鳥全身光禿禿，露出粉紅色的皮膚，眼睛還沒完全張開，有著鮮黃色的嘴巴。他們只要感覺到外面的光影變化，就認為是親鳥回來，奮力地張開大嘴巴發出啾啾聲，爭取親鳥餵食。
為了不干擾親鳥育雛，經過前陽台出門時，我都會彎下身體、放慢腳步。當需要照顧植物時，總是趁他們外出獵食，迅速打開窗戶澆水，順便探頭看一下幼鳥、拍紀錄。有次看的入迷，親鳥回來看到我非常的生氣，發出聒噪的警告聲，即使我匆匆離去，親鳥還是連續叫了十分鐘之久。
白頭翁幼鳥長得很快，長出羽毛沒多久後，從巢中集體消失。我來回巡著，半點線索都沒有，連巢體內都維持著十分乾淨，一根羽毛都沒有，仿佛一切都沒發生似的。
隔天是週末，我被一陣啾啾聲吵醒，走向窗前一看，好多隻白頭翁在屋簷之間飛來飛去，再仔細一瞧，有幾隻顏色較深幼鳥，跟著成鳥一一地從頂樓飛到斜對角的建築上。原來他們不是被掠食者吃掉，而是搬到有著高低錯落屋簷與窗戶這一側進行特訓。從我們家出生的白頭翁成功離巢學飛，真是可喜可賀！
一直以來春天對我的意象只是單純的百花盛開，現在我看到更多的是花朵齊放背後各種生物互相牽引的生命。植物忙著抽出新葉，度過冬天的蝴蝶忙著產卵。幼蟲啃咬葉片，速速長大。鳥爸媽四處覓食餵飽小孩，也把鳥屎中未消化完的果實，留在陶盆裡發芽。因為花更多時間在巡視陽台，觀察植物的狀態、各種生命生長的痕跡，越來越能感受到時節的運轉，台灣的四季原來也是蠻有區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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